
不久前,有职场博主指出,些大厂按出岗位实际编制的人数招聘员工,又在转正时裁掉定比例的人。相关话题登上热搜后,不少名校校招生在社交媒体自述,转正前遭遇大厂批量裁员,没有赔偿,还失去了应届生身份,有人至今没找到新工作。
211 硕士林朗就是其中员。他通过层层筛选进入风头正盛的茶饮巨头,是某省会城市唯入选的校招生。和他同批次入职的还有 100 多个应届生。但在日常加班和单休之外,明里暗里提到,转正可能会卡人。
为了争取转正名额,校招生们开始内卷,位双非本科生甚至在试用期里完成了 200 的 KPI。
文丨罗晓兰
编辑丨之言
转正答辩几天后,部门和 HRBP 找到林朗,要开个小会。
他们通知他,"答辩没通过,不能够胜任(这个岗位)。"错愕之下林朗追问原因,先讲了些车轱辘话,说几位老师给他了 80 分以下,衡量标准是部门沟通能力和软件应用能力。
这些理由法说服林朗,他直觉得跟同事处得不错,又是在部门负责软件开发。为了转正答辩,他连着半个月加班加点做 PPT,有时弄到凌晨两三点,前后改了三五版,先给带教师父看,再试讲。
后来他意识到,答辩只是形式和借口,切早就设计好了。
林朗非常看重这个工作机会。这是茶饮集团,新型大厂,上市公司,处于出海的扩张期。去年,集团次大批招聘校招生。林朗是某 211 院校 2025 届硕士毕业生,对于他这样工作经验的年轻人来说,想进大厂,校招是唯的机会。若是以后想通过社招进,门槛,竞争压力也很大。
林朗学环境设计,这个业主要对口建筑、房地产行业,同学大多转行了。林朗拿到的 offer 不少,包括军工企业、校和角兽设计公司。他咨询了圈,同门和师都觉得这大厂不错——毕竟校哪都有,大厂却是稀缺品。为此,他历经 3 次面试,以 1/10 左右的比例应聘成功,是他所在南省会城市唯的入选者。月薪不到 9k,同签了 3 年。
● 林朗同批校招生收到的某大厂 offer。讲述者供图原本,他以为转正会很安稳。不少同期入职的应届生,因为工作压陆续主动离职,再裁就没人干活了。而且,他处于校招生"学历鄙视链"的上游——同批次招进来的 100 多个应届生里,学历要求至少是本本科。培训时大交流,都知晓了彼此的薪酬——按学历划分出三六九等——海归即使是东南亚水硕也位次,下来依次是 985/211 硕士、双非硕士、双非本科,每个等间月薪相差 500-800 元。
被裁后,林朗发现张家界护角胶,学历并不是转正的"死金"。同组 3 个校招生中,他学历,成为唯转正被卡的人。隔壁组被裁的女生 985 毕业,在大部门里学历好。
林朗后来多听,又结校招生群里的人数变化,估这次转正时,集团至少裁了 30 应届生。
今年春天,词条"怪不得公司边招人边裁员"登上热搜榜,有职场博主指出,些互联网大厂和科技公司按出岗位实际编制的人数招聘员工,设定 KPI 考核,包装成末位淘汰,等转正时再卡掉定比例的人。在短平台点赞 30 多万,引发热议,不少 2025 年应届生自述,在今年元旦前后被批量裁员。
他们自称 985、211 毕业,进入大厂后努力适应内卷,完成 KPI,没想到转正被卡,后来听说这是"养蛊式招聘"和"赛马"。IP 地址显示为北京、浙江、上海、广东等地,有人称前司 10 人的工作量招了 15 人诱内卷,有 4 人编制的岗位招了 20 人,还有应届生被大厂坦诚告知"就是要多人争个 HC(人头数)"。
去年 211 毕业的徐子清,对此感知明显。他在试用期被某大厂裁员,同公司被裁的校招生,光他认识的就有十几个,涉及多个岗位。在社交平台上公开这经历后,他陆续收到百多个网友的私信,他们都有相似遭遇,提及的前司涉及不少头部大厂。
徐子清是通过内、提前批应聘上这大厂的后端开发。按他的规划,他计划在大厂待上两三年,再把这个 title 作为佳的跳板,去其他城市找份慢节奏的工作。
他来自北农村,大就明确了要进大厂。从其他业转到计机后,他不满学校老师还在使用 20 年前的 PPT,课余时间都用来自学法、数据库,写代码。他瞒着学校旷课去实习,晚上下班做自己的项目,周末做作业,在除夕夜的鞭炮声中开电脑,背面试常问的八股题。
进大厂,是这些名校生的共同目标。我们接触的多位校招生来自计机、经济学、设计等业,他们在填报志愿时以分盲目下注了当年的黄金行业,朝夕间风光不再。再加上考公考编激烈,大厂成了当下的优选择——薪,还能为未来的职业发展铺好路。
被裁之前,徐子清已经连续加班 10 天。持续的强度工作致他身体出现不适,答辩那天,进行到 30 分钟时,他在座位上突然头晕,勉强回应提问。答辩结束,又马上赶去干活。他心里想,要不然把我裁了吧,受不了了。
12 月底的天,将他叫到会议室。徐子清回忆,10 多分钟里说的每个字、每句话他都认识,放在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后来,说:"几位评委对你的答辩结果都表示‘弱支持’。"
待的时间太短,徐子清还没学会大厂黑话,心里琢磨,"弱支持"到底是支持还是不支持?
直到说,你可以投投简历,徐子清下明白过来。他很生气,觉得自己过于天真。
为了不占用裁员名额,HR 让徐子清主动辞职。但在他提交离职申请的同天,公司还是明面上让他通过了转正考核,发来封"欢迎"邮件。
多位校招生提到,面试时有 HR 承诺转正,签同时却出现了试用期会卡人的相关条款。不过,那时他们以为,这是小概率事件。直到入职后,风声渐渐传来,转正可能会裁员,且多大比例不确定,标准也模糊。
"应届生身份",开始笼罩在 6 个月的试用期里。
他们都清楚这个身份的重要。不仅国企、央企、大厂等设有门面向应届生的招聘,体制内招聘也明显倾斜,今年国考 67 的职位仅限应届生报考(注:数据源自华图教育)。这个身份还能享受到落户、住房等面的政策优惠。但在许多地区或单位,缴过社保就不应届生了。这意味着旦法转正,他们就失去了"新手红利"。
另端张家界护角胶,公司管理者也基于此施压。不时敲句:要是转正被卡,失去了应届生身份,你们还能去哪里找新工作?
在微妙的氛围里,他们"主动"卷了起来。
在林朗的记忆里,同组的两个男生入职就开始内卷。其中卷的是个双非本科生,部门 KPI 是每月画 20 套图,他画了 40 套——部门内部都说,他几个月画的图,顶老员工年的量。但光追求速度,设计图质量差,也没人阻止,大多数甚至当众夸他。林朗觉得,这是在"鼓励恶竞争"。
他们三人是午饭搭子,餐桌上聊的多是工作,这位男生有次说周末单休,还来公司加班出了套图。另个双非硕士即使完成了 KPI,还是被对比批评。被卷得崩溃,他找带教师父诉苦,央求帮忙多要些项目。
入职时他们被告知表现好的话,"转正时可能有涨薪的机会,可能是 500 块,可能两千,到时候看情况"。但部门大概率只有个涨薪名额。那个本科生是外省人,月薪在低档,6k 多,住得离公司很远。
站在部门同期薪酬顶端的林朗,开始担心被比下去。师父劝他稳点,把基础扎实。林朗说,因此三人中他画图质量好。这种求稳的步子,在转正前个月乱。几个老员工都指他多冲冲 KPI,量化标准得亮眼,能眼看到你做了什么工作。
已经迟了。另两个男生卷出了各自的赛道,在林朗的表述里,本科生四处活,拼命干完派发的任务马上找要新的图,不经带教老师和直属过审,直接跳找上;双非硕士主动揽活之余,尽力跟搞好私交。
林朗也跑去要项目,每天主动加班到夜,把 KPI 总量冲得和双非硕士样。但被裁时,公司全程没提 KPI。而另外两个男生都转正了。
内卷让年轻人之间气氛尴尬。有次双非硕士跟林朗抱怨,涨薪名额肯定是另个男生的,快哭了。隔壁组也内卷,有女生把不愉快放到了台面上,彼此间不讲话。
● 林朗曾经的工位和工。讲述者供图校招生的人数足够多,成为支撑内卷的基本盘。位同样被卡转正的 2025 届 985 女生告诉我们,她在某互联网线大厂每天至少工作 10 个小时,没有指,被带教骂"蠢死得了"。有人稍微反抗,被威胁"我们校招生这么多""不要以为你是校招生就安全了,我们有淘汰机制"。由于人员流动率,岗位从去年开始扩招,2026 届甚至个小组有 14 个校招生 HC。
林朗选择接下这茶饮巨头的 offer 时,已经做好了卷的准备。在互联网上成长起来,他和很多 00 后样,知社会竞争激烈。但比起前辈,他们不再期待改变命运,因此只接受适度的"卷",想同时稍微拥有生活。只是,进入大厂后,"卷"速不受他们控制。
北人徐子清入职前门在网上搜索过,要进的大厂相比起头部几大厂"没有那么卷",尤其是他们部门。他上班后才发现"卷得太了"。
天工作 12、13 个小时,万能胶厂家午餐只能随便"扒拉两口",回来继续干活。额外的活也多,徐子清说,后端把前端的活干了,自己在周末或晚上抽空学。那几个月,他干得头晕,有同事加班到凌晨,不时心脏难受。却对每个人说,"我对你有些失望,希望你能再努力下"。
大厂犹如台速运行的洗衣机,旦进去,他们期待的"适度卷"只会越来越快。没人敢停下,不敢主动辞职。关上"洗衣机"的盖子,外面的世界是未知的,被甩出去,还能找到下份体面的工作吗?也有人越转越快,以为这样就安全了。
林朗的同期、在另个部门的蔡琪,历经同岗位多人被裁,在试用期甚至帮公司在海外开起两门店,终也没能侥幸。
蔡琪以管培生的身份应聘成功张家界护角胶,后来他发现,根本没有"培训"。他自嘲,连螺丝钉都配不上,而是" U 盘",即插即用。入职两个多月,他轮岗了 3 个岗位。在新部门刚待了 6 天,他就被派去单找供应商谈判,核价时谈崩了。
"太快了,有点给我懵了。"还在做后轮的报价,蔡琪又被叫到新岗位,只待了半天,还没开始学习,HR 又找来,直接让他定岗。个老员工辞职了,蔡琪去接替"救火",理由是他表现突出,且是男,抗压能力强。这个岗位很核心,负责部门项目,蔡琪暗暗开心,觉得是公司器重自己。
结果,蔡琪多时同时进 42 个项目,加班是常态,中午吃饭时付钱,开手机,还是早餐买包子的付款界面。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多,各部门标准不同,诿,全靠他这个应届生去沟通,他崩溃得偷偷哭了好几次。
他甚至要自开办海外门店——任务难度出名应届生的能力。总是嫌慢,不停施压。紧迫的时候,供应商还在办理开店证件,为了赶时间,货物先走海运在海上漂,再要求供应商在货船抵达港口前办好证件。
蔡琪还是"咬"下来了——门店终于从到有,开了起来。在蔡琪转正前,公司社招来位前外企员工,每次出问题都能提供前司的处理经验,显然比蔡琪有实用价值。
转正答辩个月后,蔡琪被告知能力不足,也被裁了。
林朗、蔡琪和隔壁组的 985 女生,在转正被裁时,都去要过赔偿,期望获赔至少半个月的工资。公司明确拒,说你们要闹的话,等以后背调时"我们对(背调)内容可能就不会负责了",回忆起来林朗连连苦笑。终,大都放弃了,包括法务部的应届生,都在 3 天后离职。
多位校招生表示,谈判赔偿几乎不可能。社交平台上,少有人走法律途径,也不敢公开公司的名称。有双文科女孩在女装企业做管培生,结果是去场衣服,刚校招个月被辞退,她想录音维权,被了手机,还嘲讽"你去报警啊"。女孩哭了两个小时,向道了歉。
相比之下,在北某大厂的徐子清是幸运者。他要赔偿,HR 除了提到背调,也说律师费贵,流程长。另个威胁的点是"背(低)绩"——大厂普遍实行末位淘汰制,强制筛选出低绩者给予劝退或裁员等惩罚。徐子清说,这意味着当月"毛钱没有",还担心银行流水上能看出来,影响他找新工作。
为了纾解被裁校招生的情绪,这大厂提出可以再干个月。徐子清谈判到少上几天班,拿个月的工资。交接完工作,所有群都把他踢了出来。
那些天在公司没事干,徐子清偷偷上网发帖,写长文记录被裁的详细过程。很快,他积攒了千多粉。HR 找来几回,让他注意言辞,他就把写明公司名称的评论和帖子都删掉了。
有网友猜到公司,他不否认也不承认。有人私信他,自称是该大厂 2026 届校招生,咨询他是否值得去,他如实相告:你那个部门不行,整个公司也在大裁员 …… 徐子清说,他因此劝退了好多人。
多的大厂校招生,关心的则是他为什么被裁,怎么避。按徐子清的理解,能力不达标只是裁员借口,真正原因在于不够卷。公司结构调整 / 业务收缩也是重要因素。还可能存在企业套取地政府的"吸纳应届生就业补贴",或是被动完成应届生招聘指标,因此招聘时扩充了人数,等转正时再裁掉部分。
媒体报道及法院公开资料显示,这并非个例。2020 年 1 月,杭州互联财务管理公司的负责人,为了骗取当地政府对新引进应届学历毕业生的补贴,组织员工在网上通过中介购买应届生个人信息,为其代缴社保、制造在杭工作证明,再使用公司账号冒补贴,并从中收取额服务费。2022 年至 2023 年间,南昌多名人员获取大学毕业生身份信息,并通过代缴社保,为不符申报条件的人员提供证明材料,伪造大学生在南昌就业的假象,骗取当地人才补贴款。根据南昌市红谷滩区人民检察院 2024 年 12 月通报,该院办理的骗取人才补贴系列案共 7 件 31 人,涉案金额 1906 万元。
今年春节后,徐子清开始找工作,几个月里沟通了两千多个职位,投了上千份简历,有时天要面试好几。被问到离职原因,他只说公司年度大裁员,但半年的工作经验,还是让半的沟通没了下文。
● 徐子清的招聘软件截图。讲述者供图他听说有女同事被裁后至今没找到工作。还有人入职前的背调没找前,被对得知后直接电话到新公司,搅黄了工作。
社交平台上,他的后台还是不断涌来新消息。私信多的,是和他样的出局者,哭诉怎么办。共同的焦虑是应届生身份没了。
这是现实的阻碍。今年春天,林朗放宽求职意向,往各行各业海投简历。里要求他投央国企,他发现基本都是 2026 届校招,小部分社招投简历全下文;大公司的招聘页面设置了校招和社招两个入口,但校招毕业时间卡得死,在系统上选择 2025 年 9 月之前,根本法投递简历。社招多要求至少 2-3 年的工作经验,林朗托人内,也没辙。
同样被裁的蔡琪,决定还是在大厂再干个两年。他投了两头部大厂,面到二轮,到了终面。他觉得,大厂 title 的确为他的履历添了彩,帮他"叩响了很多大厂的大门",但这两次面试还是失败了。被问起上份工作的离职原因,他说是自动离职,组织架构有变化。他后来听说,他们那批校招生是茶饮大厂内部斗争的牺牲品——行校招生招聘的人力老大空降过来,被抱团的"守旧势力"给针对了。
未来陷入不确定,隐忍和内卷换来的却是履历上多了"污点",以及路以来信奉的考学、进大厂的路径突然截断,他们感受到巨大的被辜负感。徐子清十分后悔,大学太卷,浪费了大好的青春,还不如多跟朋友去吃喝玩乐。
● 徐子清离职当天,撕碎工纸。讲述者供图徐子清的大厂滤镜破碎,今年 5 月,他入职了上海的 AI 公司。他从开始面试,就在查新公司上市没,细致地阅读财报,看是否有融资压力,短期内有没有裁员的风险。
被裁的恐惧笼罩着这些年轻人。多个校招生都提到,他们坚决不再找试用期半年的公司。要是再被裁,履历上的"污点"就成片了。
林朗找新工作时,已经不敢相信公司的宣传了。求职望时,他在校友群里倾诉,个学长给他了个工作机会——世界 500 强公司,采购岗,但公司在印度尼西亚。
作为生子女,父母表示反对,但其他国内的工作机会看起来也"卷",待遇还不如这个好。他离开后,他同组的两个男生不敢再提涨薪的事。
林朗仔细问了学长,那边双休,8 小时工作制,当地人松弛,加班会有意见。公司包食宿,还有食堂,他决定多攒点钱,以后回老买房,造个好者基地——他喜欢军工,在社交平台有上万粉丝,在大厂时忙得都断了。
看蔡琪也找不到工作,林朗顺势"捞"了他把。两人起去东南亚。手续办下来,已是夏天,蔡琪比他早到,托他带条毛巾过去,说那边轻工业不行,毛巾要人民币 30 块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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