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2026-08-22 00:12点击次数:

青石铺坐落在淮河以北的官道旁,村口那棵老槐树比任何座房子都老揭阳PVC管件胶厂,树身要三人抱,树荫能罩住半个麦场。赵祖上三代都是石头的,传下来的手艺到赵恒之这辈已经攒了整套当——八磅锤、錾子、平錾子、弯錾子,光是凿石头的伙就挂了满满面墙。
赵恒之的养父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年轻时走南闯北替人修桥铺路,四十岁才在青石铺安了,娶了邻村姓李的寡妇。李婆婆前头嫁过个丈夫,没过三年便病死了,村里人都说她命硬。赵不信这些,把她娶进门,二年便有了大儿子赵文远,隔年又添了二儿子赵文广。
可奇怪的是,赵对赵恒之这个养子比对两个亲儿子还上心,走哪儿都带着他,教他认石头、辨纹路、下錾子。赵恒之十八岁时已经能自出石狮子门槛石了,錾子底下出来的石纹均匀细密,远近的主顾都找他。
李婆婆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,对三个儿子样看待,逢年过节做新衣裳,三个人的布料颜都样。赵在镇上开了间石料铺子,前头碑石门槛,后头搭棚子凿石头,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,倒也安安稳稳。
赵恒之娶妻苏氏那年,赵正跟人说笑:“我这大儿子手脚麻利,将来铺子交给他我放心。”这话叫隔壁屋的李婆婆听见了,笑着没接茬。
赵去世得突然。那年秋天他替人修镇上的石桥,搬块青石条时脚下踩了湿泥,滑,石条压住了他的腰。抬回时人还清醒,拉着李婆婆的手说了句“三个孩子都成了,我没白活”,当天夜里就走了。丧事办完后石料铺子便冷清下来。
赵文远和赵文广兄弟俩谁也不肯接手石匠活——赵文远嫌脏累,心要考秀才,成天抱着本《论语》摇头晃脑;赵文广嫌来钱慢,总嚷嚷着要跟他岳父去做布匹生意。只有赵恒之还把石匠铺子撑着,凿子錾子照旧磨得锃亮,偶尔有人来定碑刻字,他便接了单子闷头干。
李婆婆跟二儿子住,赵文远媳妇姓钱,是个精明计较的妇人,嘴里说“婆婆住我这儿天经地义”,可转身便让李婆婆洗衣做饭、水扫地,把自己娘带来的嫁妆箱子锁得紧紧的。
赵文广住在镇东头,媳妇孙氏是布庄老板的女儿,里使唤着两个丫鬟,日子阔绰,可孙氏嫌婆婆身上有石粉味道,说她进门把石料铺子的灰都带进来了,只许她每个月逢五来吃顿饭,吃了便走。
唯赵恒之住在青石铺的老宅里,离镇上远,可每月十五然挑着担米面、筐菜蔬走十里路送到李婆婆跟前。苏氏心细,会另外包包自晒的萝卜干、腌的雪里蕻塞进去,李婆婆每回接了东西眼圈都红红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。赵文远的书读得不上不下,考了两回童试都没过,钱氏把怨气撒在李婆婆头上,话里话外说“里供着个吃闲饭的老婆子,妨了文远的功名”。
赵文广那头生意做得风声水起,可孙氏管钱管得死,有回李婆婆牙疼得半边脸都肿了,赵文广想去请个大夫,孙氏瞪了他眼:“你娘又不是没饭吃,牙疼什么大病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李婆婆听见了,二天自己拄着拐杖去镇上抓了草药,路走得膝盖咔咔响。
那年腊月,李婆婆摔了跤。在二儿子门口的石阶上滑了跤,右腿膝盖肿得老,连床都下不来了。钱氏了三天粥端进去,四天便不耐烦了,跟赵文远嘀咕:“你娘这是赖上咱了。她不是还有个大儿子么?送去青石铺养。”赵文远正低头看书,头也没抬:“送就送吧,省得天天听见她哼唧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赵文远雇了辆牛车,把李婆婆连人带床旧棉被拉到青石铺。送到门口时李婆婆还没有醒,赵文远对赵恒之说:“大哥,娘在你住阵子,我跟广子那边忙,实在顾不过来。”
赵恒之看了看牛车上蜷着的那团瘦小身影,什么也没说,弯腰把养母背进了屋。苏氏跟在后头关院门的时候,赵文远已经爬上车头催着车夫走了,连句“过年来接”都没留。
李婆婆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。她看见自己躺在青石铺老宅的炕上,枕边搁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,赵恒之正蹲在灶前添柴。
她张了张嘴,眼泪先淌了下来:“恒之……”赵恒之回头看见她醒了,端起面碗过来说:“娘,先吃点东西。”李婆婆就着他手里的筷子吃了半碗面,眼泪掉进汤里,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把,说:“你二弟他们把我送来了,我也不回去了。你若不嫌弃娘累赘,娘就在这儿给你看门。”
赵恒之把碗搁下,蹲在炕沿前面,脸埋进养母的手掌心里,闷闷地说了句:“娘,是我没早去接你。”
苏氏在门外听见了,把围裙按了按眼睛,转身去灶房多添了碗米。
赵文远和赵文广的日子却越过越拧巴。赵文远的书念到三年还是没考上秀才,钱氏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大,后来干脆带着儿子回了娘。赵文远个人守着空屋子,连饭都懒得做,隔三差五来青石铺蹭饭。
李婆婆看不得儿子饿肚子,每回他来都让他上桌吃碗,可赵文远吃完了嘴抹就走,连句“娘你好些没有”都不问。赵文广那边生意赔了笔,孙氏翻脸比翻书还快,撂下句“你老宅子还能值几个钱,你跟你大哥说说了分钱”,就把赵文广撵出了门。
赵文广果然找上门来了。他跟赵文远商量好了,说是老宅和石料铺子都该三兄弟平分,赵恒之那间院子虽然不是祖上传下来的,可“爹生前住过的地,总该有我们份”。
李婆婆气不过,拄着拐杖站起来骂:“你们爹的铺子是恒之个人撑着的,你们谁帮他抡过天锤子?”赵文广缩了缩脖子不吭声,赵文远却不服气:“他那手艺也是爹教的!爹教的手艺不财产?”
赵恒之没有跟他们吵。他只说了句:“铺子和院子都可以分揭阳PVC管件胶厂,但娘住哪儿,你们得说清楚。”两个兄弟互相看了眼,谁也没接话。过了会儿赵文广先开口:“娘跟着你住惯了,就别挪动了。”
“那每月的生活钱呢?娘的药钱呢?”赵恒之追问。
赵文远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:“大哥你这是要分,分就得连爹当年的那些老账起。爹走之前铺子里还有几笔烂账没收回来,你要是能把账清了,剩下的钱你全拿去也成。”
他说的几笔烂账其实是赵早年赊出去的石料钱,人都不在本地了,有些连欠条都没有,根本追不回来。赵恒之知道他在耍赖,沉默了下,点了头:“行。账我去收。收了钱娘我来养,你们不用管了。”
赵文远和赵文广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,互相看了看,当天下午就写了分的字据,摁了手印。
赵恒之拿着那张字据跑了半个月,替人修了三座石碾子、两对门墩,把铺子里能接的活全接了,又把几笔能收的账收了部分回来。到底还是差了大截。腊月二十八那天,他背上干粮去了趟外县,替户大户人修座石坊。
主是个善心人,听他说了分养母的事,多付了两成工钱。赵恒之揣着钱赶回青石铺时已是大年三十的下午,远远看见自屋顶上冒着炊烟,苏氏正趴在灶前火,李婆婆坐在门槛上择韭菜,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。他站在村口看了好会儿,忽然觉得脚底下的青石板都是暖的。
日子平顺地过了大半年。李婆婆的腿慢慢好了,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圈了。赵恒之还是每天凿石头,偶尔接些刻碑的活,苏氏在屋后辟了畦菜园子,萝卜白菜长得粗粗壮壮的。
赵文远和赵文广来过两回,看眼李婆婆气好,没说几句话就走了。后来便来得少了,村里有人捎话说老二老三又吵了架,为的是赵文远想老宅里的几件旧具,赵文广说他分少了。
那年秋天,赵恒之去镇上送块刻好的碑。回来时天擦黑,他挑了条近道——沿淮河岸边的土路走。走了半天就全黑了,河面上起了层薄薄的雾。
他正想加快步子,忽然听见河滩那边传来阵低低的呜咽声,像是野兽叫,又像是人在哭。赵恒之放下挑子循声走过去,拨开丛芦苇,看见河滩上卧着只他从没见过的兽。
那东西浑身覆着青灰的鳞甲,四肢粗壮如牛,头顶本该有只角,此刻却断了截,断口还渗着暗金的汁液。它的眼睛里淌着泪,滴滴落在沙地上,把沙子洇成小片小片的斑点。
赵恒之在镇上的石坊上见过它的画像——那是獬豸,传说中能辨是非、断善恶的瑞兽。他蹲下来量它,那獬豸也抬起头来看他,眼里没有凶光,只有种焦灼的、像是病痛缠身的疲惫。
“你……”赵恒之试探着开口,“你受伤了?”
獬豸的嘴张了张,吐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,像是砂纸擦着石头:“我的角断了。有人放了恶兽在附近害人,我赶来收它,被它咬断了角。没了角,我便没了法力,它若再回来,我挡不住。”它的眼泪又涌出来,顺着鳞甲往下淌,“你若能帮我雕只角,替我续上半刻钟的法力就够了。”
赵恒之看着那只断角,又看了看散落在河滩上的碎石块。他常年凿石头,什么石料的纹理都熟,什么錾子能出什么活儿心里都有数。他在乱石堆里找了块青灰的河卵石,掂了掂分量,大小刚好适,又挑了根錾子盘腿坐下来,开始下下地凿。
河滩上只有凿石头的叮当声和淮河水的哗哗声。獬豸卧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。赵恒之雕了大约半个时辰,万能胶厂家块与他断角形状和弧度都吻的石角渐渐成形了——纹路顺着石头的走势走,角微微上翘,连断口处的凹凸都严丝缝。
他把雕好的石角托在掌心里,獬豸低下头来,把断处凑近石角。两者相接的瞬间,道金光从缝隙里迸出来,石角竟然化进了它的骨角里,变作了截完完整整的新角。
獬豸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沙粒,整个身形的轮廓在夜里变得清晰起来。它低头看了赵恒之眼:“你帮我续了角,我欠你份情。你往河上游走三里地,有片浅滩,滩上有块磨盘大的青石。那底下压着件东西,对你有用。”
说完这句话,它四蹄踏着水面往对岸去了,青灰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里。赵恒之站起来时膝盖都蹲麻了,愣了好会儿,低头看看手里的錾子,觉得刚才的事像做梦。
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三里,果然看见片浅滩,滩上卧着块磨盘大的青石,半截泡在水里。他弯腰去,石头太重,纹丝不动。他回去卸了挑子,回来拿扁担当杠杆撬了几下,青石终于翻了个身。
石头底下压着只粗陶罐,罐口封着黄泥,敲开泥封,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银锭,块块码得整整齐齐,足有两百多两。银锭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赠予后来人。莫取贪多,济人足矣。”字迹苍劲,落款是半枚模糊的朱印,他认不出是谁的。
赵恒之蹲在那只陶罐前面想了很久。他想赵从前说过,淮河岸边从前有位好心的石匠,每年替人修桥补路分文不取,攒了半辈子的银子也没花,后来淮河发大水,他把银子都买了米粮赈济灾民,自己落了个两手空空,可老百姓给他立了块碑。
那块碑至今还在镇东头的河庙里立着,他小时候路过还摸过碑上的字。莫取贪多,济人足矣——这纸条大约就是那位老石匠留下的。
他把陶罐重新封好,抱在怀里回了。进门时苏氏正点着灯缝衣裳,看见他怀里抱着东西,问他是什么。他把陶罐搁在桌上,说了河边的事,苏氏凑过来看了银锭,又看了那张纸条,沉默了会儿才开口:“这钱是托你转交的。你看着办。”
赵恒之二天把那二百多两银子分了四份。份给李婆婆添了几件新棉袄、买了拐杖、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瞧了腿;份拿去修了村口那座被雨水冲坏的石桥,把桥面拓宽了二尺;份送到镇上河庙,替那位老石匠的碑新描了遍字;剩下的小份,他揣进了怀里。
李婆婆后来听说了老二老三的事——赵文远和赵文广不知从哪儿听说赵恒之在河边发了财,以为他也挖着了什么宝贝,兄弟俩趁夜偷偷摸到河滩上去找,结果半夜淮河涨水,俩人困在河心块礁石上站了大半夜,天亮才被过路的渔夫救下来,冻得嘴唇乌紫、话都说不利索。李婆婆听了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,只把赵恒之给她新买的拐杖拄了拄,走到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。
赵文远和赵文广闹了这场之后老实了许多。赵文远的妻子钱氏后来带着儿子回来了,赵文远到底没考上秀才,在镇上给私塾抄书,挣些薄钱养。赵文广的布庄生意黄了,孙氏回了娘不肯回来,他便把镇东那间院子租了出去,自己在渡口替人看货卸船,工钱不,倒也饿不着。
逢年过节两个人都来青石铺坐坐,带包点心或半斤白糖,李婆婆留他们吃饭,他们也吃,吃了便走,不多话。有回赵文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下,回头看了赵恒之眼,像是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。赵恒之正在院里捶块石料,叮叮当当的,头也没抬。
那年腊月又下了场大雪。赵恒之背着工具出门替人修尊石狮子,夜里才回来。进院子时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,李婆婆和苏氏在屋里包饺子,案板上排了排白胖胖的饺子,馅是萝卜粉条拌了半勺猪油,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。
赵恒之把工具搁在廊下,门进去洗了手,坐在案板旁边帮着擀皮子。李婆婆看了他会儿忽然说:“恒之啊,你比你爹手巧。你爹擀皮子老擀不圆。”赵恒之低着头擀面杖得飞快,嘴上应了声:“爹教我认石头的时候也这么说。”李婆婆没接话,低头把饺子边捏出齐齐整整的褶子。
过完年开了春,李婆婆的腿好得差不多了,能拄着单拐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去跟人说话了。村里人问她在青石铺住得惯不惯,她笑着说:“我大儿子媳妇每天给我煮鸡蛋,大儿子隔三差五给我挑担水,没挑过我丝不是。”旁人听了便叹声:“你是有福气的,摊上这么个养子。”李婆婆把拐杖往地上顿,正道:“什么养子不养子,他就是我儿子。”
那年夏天,淮河上游发了场不大不小的水,把下游几座土桥冲垮了。赵恒之背着他的工具兜在河上忙了大半个月,替几个村子把桥修好了。
完工那天有人给他工钱,他摆手不要,只说“石头是我自己的,工费就不收了”。有个老汉认出他来,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跟你爹个样,都不收钱。”赵恒之愣了下,笑了笑。
回程路过那段河滩时他停了下。磨盘大的青石还在原处,半截泡在水里,经了年的河水冲刷,棱角都圆润了些。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石头底下探了探,指触到块光滑的卵石,掏出来看,是块巴掌大的青石片,形状像只小小的獬豸角,生成的纹路恰好顺着它的弧度走。他把它揣进怀里带回了,搁在工具箱底层的旧棉絮里,同錾子锤子放在处。
后来赵恒之的锤子錾子直没歇过。他替镇上刻了新的桥碑,替村口老槐树底下补了磨损的石阶,替李婆婆屋前铺了条平平整整的青石甬道,下雨天再不怕滑了。赵文远的儿子后来跟着他学了阵子石匠活,学得不精,可踏踏实实的,攒了两年工钱替自己说了门亲事。
赵文广在渡口干久了也攒了些银子,在镇上赁了间小门面杂货,逢年过节给李婆婆送两罐蜜饯来,搁下就走,脸上讪讪的。李婆婆后来跟苏氏说:“他们俩也没坏到根上,就是年轻时心野了。如今晓得回来了,我也没什么好记恨的。”
赵恒之六十岁那年戒了锤子。他说年纪大了,眼力跟不上了,锤子凿不准了。他把工具箱擦得干干净净地收了,錾子锤子只只摆进旧木箱里,那只青石片裹着的旧棉絮露了个角,他看了它眼,没有拿出来,上了箱盖。
李婆婆那时候已经八十六了,耳朵背了,可眼睛还清亮,她常坐在新铺的青石甬道上看赵恒之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,看着看着就盹了。有回她睡醒了,忽然说:“恒之啊,我梦见你爹了。你爹说,当初捡你回来是对的。”赵恒之正在浇花,手里的水壶顿了下,回头朝李婆婆笑了下:“娘,外头起风了,我扶你进屋。”
李婆婆走的那年冬天格外冷。她是在睡梦里走的,脸上带着点笑意,手边搁着赵恒之给她买的那新拐杖,拐杖头被她握得油光水滑的。赵恒之跪在床前替她了眼,坐在地上声没吭。苏氏过来拉他,他摇摇头,又坐了会儿才站起来,去院子里把石料铺子的门开了,对着满墙的锤子錾子看了很久。
出殡那天赵文远和赵文广都来了。两个人帮着抬棺、撒纸钱,路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。赵文广在后头走了会儿,忽然紧走几步赶上前头的赵恒之,闷声说了句:“大哥,从前的事是我不对。”赵恒之没有回头,走了截才开口:“好好过日子就行了,从前的事都不提了。”
后来赵恒之也老了。老得没法再抡锤子了,他便在院子里凿些小东西。他凿了只巴掌大的石獬豸,角昂,卧在块青石片上,像在守着什么。他把那只石獬豸搁在老槐树根底下,又压了块河滩上捡回来的青石片在上面。
小孩子们经过时总会蹲下来摸摸它,问大人这是什么。大人便说:“这是能分好坏的石兽,你做了好事它记着,做了坏事它也记着。”孩子们半懂不懂地点头,绕着老槐树追跑着玩去了。
有年秋,淮河水落了大半,露出的河滩比往年宽了许多。几个孩子在河滩上捡石子玩,从浅水底下摸出只粗陶罐,泥封已经泡烂了,罐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罐底印着行模糊的字。孩子们不识字,抱着罐子跑去找镇上的老先生认。老先生戴上花镜看了半天,说:“这字是老的,上面写的是——莫取贪多,济人足矣。”
孩子们把罐子又放回了河滩上。后来不知是谁把它搁在了老槐树根底下那只石獬豸旁边,罐兽并排蹲着,罐口朝天,像是还在等着什么人往里装点什么。风吹过树梢的时候,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从春天响到秋天,又从秋天响到下个春天。树底下那块青石片直稳稳地压着,从没被人翻起来过。相关词条:管道保温 塑料管材生产线 锚索 玻璃棉毡 PVC管道管件粘结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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